09 沒有人有資格充當道德警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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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9 沒有人有資格充當道德警察
客戶家裏的味道，大概是黴味兒混合了屎尿屁，外加臭腳臭雞蛋臭剩菜的味道。
倪越本能地嘔了一聲。
自打搬來上海後，從前一直困擾她的鼻炎就好了，現在她對氣味格外敏感。
好在她那聲嘔除了張陳玲沒人留意，後者只微微皺了下眉，然後若無其事地與開門的人打招呼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大概與小馬哥年齡相仿？也許還要再年輕些。
但他邋遢得很，頭發油油的好像幾天沒洗過，身上的T恤短褲也滿是汙漬。
三個人立刻明白為什麽他爸爸兩年沒洗過澡了。
男人說家裏地好幾天沒擦過，不用換鞋。
張陳玲說好，跟在他後面第一個走進去。
每踩一步，腳底下都黏糊糊的，地板上各種深淺不一的汙漬就像是地雷陣一樣，躲也躲不掉。
再多踩幾步，估計鞋底子都要黏掉了！張陳玲腹誹，合著好幾天沒擦地是一句假話，這地自打盤古開天辟地那天起就沒擦過。
小馬哥扛著助浴設備緊隨其後。
倪越最後一個進門，她默默把手伸進圍裙口袋，掏出一個n95口罩，拆開掛在耳朵上。
三個人哪裏會想到，更強烈的震撼在後頭，剛一走進錢叔叔的房間，他們便徹底傻眼了！
房間大概有幾平米，狹窄幽暗，只有一扇極細的窗子，窗玻璃臟兮兮的，還被厚窗簾擋去一半，幾乎透不進任何光線。
到處都是生活雜物，各種包裝的衛生紙，拆開的沒拆開的快遞箱，又臟又臭的籃球鞋，沾滿泥垢的舊皮靴……
顯然大部分都不是錢叔叔的物品。
而他就瑟縮在墻角的一張單人床上，目測生存空間不足兩平米。床上也堆滿雜物，床品大概很久沒換洗過，緊貼下巴的被子邊緣油黑鋥亮，像是已經包了漿。
張陳玲讓倪越去客廳裝浴缸放水，她和小馬哥留下來做浴前準備。
錢叔叔躺在床上，宛若一具僵屍，隱隱散發著酸腐氣息，他們艱難地將他翻了個身，撩起睡衣，張陳玲嚇得一哆嗦
——他的後半個身子快爛光了！
密密麻麻生滿褥瘡，連那兩瓣壓到幹癟萎縮的屁股上都有，部分褥瘡已經開始潰爛，血肉模糊成一片。
腐臭鉆進鼻腔，加上強烈的視覺沖擊，這比屎尿屁還令人難以忍受。
張陳玲求救般向臥室門口看了一眼，期待倪越能過來遞個口罩——可惜，那個熟悉的身影並未出現，人家倪越正忙著安裝浴缸呢！
轉過臉，目光落在那兩瓣屁股的夾縫處——咦？
“那是什麽？”她指著一個黑色不明物體問小馬哥。
黑乎乎的一塊，像是成年人的中指那麽長，扁扁地壓在那道縫裏。
小馬哥也沒看出來，他從兜裏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，然後伸手去抓。
隨著那個黑色物體一點一點脫離錢叔叔的身體，他們的眼神也從好奇變成驚悚——那是一個已經幹癟的、變形的、壁虎的屍體！
兩個人幾近崩潰。
突然，錢叔叔發出一串微弱的聲響，張陳玲忙俯身湊到他跟前。
仔細一聽，他竟然在道歉：“對不起，對不起……”
想必是在為自己的臟和臭道歉。
張陳玲鼻子一酸，忙輕聲安慰：“錢叔叔，我們先幫您處理一下褥瘡再洗澡啊，您忍著點兒疼。”
好在處理褥瘡是助浴培訓的重要內容之一，大家都熟稔於心。
她從隨身攜帶的工具包裏取出醫療用品，先用醫用棉簽和生理鹽水清洗創口，再用醫用殺菌液體敷料溶解壞死組織，最後在創口上敷上防水貼，防止洗澡時進水。
小馬哥在一旁打下手，處理好褥瘡後，他幫錢叔叔簡單理了下頭發，刮幹凈下巴上殘存的幾根胡茬。
然後照例檢查身體指標，蓋上大浴巾，用擔架擡了出來。
在同樣逼仄陰暗的客廳裏，倪越已將浴缸準備就緒。
剛才一頓操作夢如虎，她熱得順臉淌汗。
錢叔叔的兒子倒是徹底撒手不管了，把他們領進門後，他看都沒看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房門沒關嚴，裏面很快便傳出敲擊鍵盤的聲音，劈劈啪啪的，恨不得分分鐘把鍵盤敲碎，中間還夾雜著難聽的咒罵——他在玩游戲。
三個人小心翼翼將錢叔叔浸入水中。
那對蒼老的眼睛倏地一亮，太久沒洗過澡，他大概已經忘記了身體浸在水裏是什麽滋味。
倪越猜想，這一刻的感受，也許只能用“如魚得水”來形容吧！
可他似乎很難放松身心，不停用微弱的聲音道歉：“對不起，給你們添麻煩了”、“對不起，我身上太臟了”、“對不起，耽誤你們時間了”……
倪越握著他幹枯的手，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。
她有些難過——為他所處的環境難過，更為他的道歉難過。
想必他平時就是這樣向他兒子道歉的——時刻懼怕給別人添麻煩，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，抑或，生存本能。
張陳玲雖柔聲細語地安慰著錢叔叔，可此情此景，她心裏也不痛快。
小馬哥則面色鐵青，腮幫子咬得緊緊的。
這大概是迄今為止，他們洗過的最讓人心碎的一個澡了。
……搓洗完錢叔叔的正面和四肢，大家正要協力將他翻個身，突然，一股濃烈的煙味兒從他兒子房間的門縫底下鉆出，出其不意地鉆進鼻孔。
“咳咳……”錢叔叔最先被嗆得咳了幾聲，不自覺地翻起白眼。
倪越心裏的高壓鍋“轟隆”炸開，她騰一下站起身，一把扯掉口罩。
兩個隊友面面相覷，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就見她像一道龍卷風似的卷進了那個房間。
“你個大傻叉腦子裏想什麽呢，能不能別抽了？！”她帶著哭腔罵道。
話一出口，倪越立刻傻眼了。
她既興奮又害怕。
錢叔叔的兒子從電競椅上一蹦竄起老高，他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 “你在跟誰說話？你再說一遍？”
倪越豁出去了，挺起胸前厚厚的海綿墊給自己壯膽，一字一頓道：“我在跟你說話，你的煙弄得滿屋都是，你爸非常不舒服，請你立刻把煙掐掉！”
“用你管，你他媽是誰？” 男人朝她走過來，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。
說時遲那時快，小馬哥及時沖進房間，擋在倪越身前充當和事佬，“兄弟，有話好好說，不能跟女人動手。”
倪越聽到這話一楞，小馬哥在拉偏架？不幫自己罵那個龜兒子？還暗戳戳貶低女性？
她一生氣又擠到小馬哥身前，開起了機關槍：“我管你怎麽了！你爸都什麽樣了你沒看見嗎，他都快爛在床上了！你還在那打游戲！抽煙！還對我吹胡子瞪眼的，你嚇唬誰？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，舉報你虐待老人！”
男人的臉騰地紅了，比他手裏燃著的煙絲還紅，“你說的什麽屁話？我打游戲不就是為了掙錢給他洗澡嗎？不然你以為錢是從哪裏來的？都他媽是我用鍵盤一塊錢一塊錢敲出來的！你一個臭洗澡的不洗你的澡，管什麽閑事？”
邊說邊比劃，煙灰抖了一地。
“他都臭成這樣了，你才想起來給他洗，還有什麽資格理直氣壯？！”倪越聲嘶力竭，“我就是個洗澡的，但這房子裏最臟最臭最惡心的那個不是我，而是你！你就是一個臭氣熏天的畜……“
“倪越！”張陳玲在身後一聲低吼，打斷了她的話，“你不要再說了！”
對於這個不著調的兒子，張陳玲當然也很憤怒。
可是倪越越線了，她犯了服務行業的頭等大忌！
張陳玲並沒有站起身，她仍在一舀一舀地往錢叔叔身上澆水，眼睛卻死死盯住倪越，壓低嗓音喊她：“你趕緊回來，別嚇到叔叔，我們先把澡洗完，其他的事之後再溝通！”
又揚著嗓子對那個龜兒子說：“大家凡事好商好量，吵架動粗解決不了問題的！香煙請盡量掐掉，老人不太舒服哈！”
聽見表姐理性克制的聲音，倪越這才清醒過來，也老實了。
幾分鐘驚險刺激的過山車戛然而止，雙腳落回地面。
她默默轉身回到浴缸旁，再次握住了錢叔叔的手。
他瞪大業已發黃的眼珠，艱難地聚焦，鎖定倪越的臉，想將她看個仔細。
嘴裏咕噥著：“小姑娘，對不起……”
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，倪越連忙用紙巾去擦，不料下一秒，兩行眼淚也沿著他皺巴巴的眼角汩汩流出。
倪越鼻子一酸，也哭了。
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，雨滴一般落在浴缸裏，砸出一個又一個漣漪。
……錢叔叔的兒子卻上頭了，罵罵咧咧地要跟倪越把事情掰扯清楚，小馬哥用力將他推回到電競椅上，然後回手關上房門。
姐妹倆聽見兩個男人在房間裏激烈爭吵，可很快，錢叔叔的兒子便沒了動靜，小馬哥拉開門走了出來。
張陳玲一歪頭，從門縫裏瞥見那龜兒子極不情願地掐掉了香煙。
回家的路上，三個人都一聲不吭。
車裏的氣壓極低。
車子在襄陽南路剛一停穩，倪越便打開車門蹦了下來，既沒像往常一樣跟小馬哥道別，也沒等張陳玲一道。
她自顧自跑回家，直奔自己房間，反手鎖上房門，趴在床上抽泣起來。
……
一個小時後，她腫著眼睛走出來。
張陳玲正坐在餐桌旁，更新客戶數據表。
聽見倪越的腳步聲，眼皮都沒擡一下，四兩撥千斤似的輕聲問：“哭夠了？”
倪越哼了一聲，不想理人。走過來打開冰箱門找吃的。
看見裏面赫然放著兩個外賣盒：涼拌牛肉和涼皮。
表姐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：“我剛叫的外賣，哭太久消耗體力，吃點牛肉補補吧！”
倪越鼻子一酸，她刻意偽裝的硬殼就這樣輕輕被擊碎……
想落淚，轉念又憋了回去。
她出外賣盒放到餐桌上，然後一扭屁股坐到張陳玲身旁，小聲道歉：“對不起，表姐，今天那個錢叔叔實在太可憐了，我一時沒忍住……”
“哎，你呀！”張陳玲重重嘆了口氣，“你覺得他兒子那個德行，你能改變得了他嗎？你以為他不知道他爹什麽樣嗎？你罵他那兩句，搞不好他回頭會把氣撒在他爹的身上！我們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，這麽簡單的道理，你還不明白？”
看著表姐那張不怒自威的臉，倪越第一次感覺到了敬畏，她嘴角抽動兩下，不敢出聲。
張陳玲拿起手邊的保溫杯，喝了一口倪越早上給她泡的枸杞菊花茶，潤了潤嗓子，又說：“倒不是說你完全做錯了，可有些事，我們或許可以用更好的辦法去解決；有些話，你說不合適，我說也不一定合適，我們可以私底下先商量一下，然後叫小馬哥去說；有些話當面說不一定合適，我們可以事後在電話裏提點一下，你覺得呢？”
“你說的都對！”倪越發自內心表示認同。
“而且，你不要跟小馬哥慪氣，他絕對像你一樣是個正直善良的好人！”
倪越一臉懊惱，連忙否認，“我倒也沒跟小馬哥慪氣……”
“你知道嗎，小馬哥告訴我，剛才在房間裏，他把手機裏的褥瘡照片懟在那個傻叉的臉上，又擼胳膊挽袖子秀了下肌肉，不然那個傻叉也不會把煙掐掉！”
聽到這話，倪越開心了。
其實她剛剛也反思過，即便自己是有理的一方，這樣強勢介入客戶的家務事始終是不妥的，剛才萬一打起來，搞不好小馬哥會最先掛彩，那自己豈不是拖累了隊友！
“還有，”張陳玲拿起手機，給她看通話記錄，“你剛才哭得正high的時候，我聯系了錢叔叔家所在的街道居委會，向他們反映了剛才的情況……”
倪越的臉囧得通紅，表姐總是悶聲幹大事。
轉念一想，還是不太放心，“居委會大媽能有多大的威懾力？不如直接報警？”
“你你你又來了……我們以啥理由報警？兒子不孝害老人家生了褥瘡？還是他抽煙不關門？還是不愛打掃衛生家裏像豬圈？這幾條哪條屬於違法犯罪行為？民警來了最多教育兩句，也不能把他抓起來勞改……”
的確，沒人有資格充當道德警察。
“你也別小瞧居委會，其實他們對他家的底細門清，說這位錢叔叔是退伍軍人，老伴去世得早，他沒生病之前，家裏幹凈得很，床上的被子都疊得像豆腐塊似的，後來生病了就不能自理了，他兒子原本也是高級寫字樓裏的打工仔，前幾年失業了，一直沒找到工作，整天呆在家不出門，精神越來越不正常……他們說以後會加強對他家的關註，這幾天就安排人上門看看。”
也只能這樣了，他家下一次助浴，不知道是猴年馬月，估計也不會再找上善若水，以後想跟進都難了。
想到這裏，倪越垂頭喪氣。
“我們先跟居委會保持聯系吧，他們整天處理這些事，個個都是人精，多去他家看看也許能有所突破……”
張陳玲邊說邊劈裏啪啦更新著表格的備註欄：【臟亂臭，居委會跟進ing……】
餘光看見倪越在一旁低頭耷拉膀子，她不禁啞然失笑。
她當然知道，倪越今天之所以會如此憤怒，除了悲天憫人的樸素價值觀，還有另一個原因，就是倪越在錢叔叔的身上看見了自己——那個渺小的、不被愛的、被忽視的、被損害的自己。倪越挺身而出，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捍衛她自己。
痛苦投射在別人身上，比在自己身上更難熬。
張陳玲當然能夠感同身受，她也有過類似的經歷：
剛來上海那年，她托人介紹進了一個廠子做廠妹，沒幾天就看見同宿舍的工友被工頭欺負，她便站出來與工頭理論，沒想到以卵擊石的代價是慘重的，她當即被開除了，那天她夾著鋪蓋走出工廠大門，口袋裏只剩幾十塊錢。可就在前幾天，為了進那個廠子，她塞給介紹人五百塊介紹費。
那時的她，比倪越更加沖動、莽撞，和悲情。
……
張陳玲輕嘆一聲，將錢叔叔的這行格子塗成淺藍色，然後點擊保存，關上電腦。
轉過身，像安撫小狗一般，輕輕揉了揉倪越的腦袋，語氣異常溫柔，“你今天罵得很好，下次別罵了……”
不料，倪越竟“哇”一聲嚎啕大哭起來。
眼淚像被扯斷線的珠子，劈裏啪啦掉得到處都是，她邊哭邊幹嘔，比剛才在自己房間裏還要聲嘶力竭。
張陳玲傻眼了，連忙拿紙巾幫她擦淚，“怎麽了這是，事情都已經翻篇了，怎麽又哭上了”
半晌，倪越才平靜下來，抓著紙巾輕聲啜泣，“表姐，其實，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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倪越本能地嘔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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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她那聲嘔除了張陳玲沒人留意，後者只微微皺了下眉，然後若無其事地與開門的人打招呼。
是個中年男人，大概與小馬哥年齡相仿？也許還要再年輕些。
但他邋遢得很，頭發油油的好像幾天沒洗過，身上的T恤短褲也滿是汙漬。
三個人立刻明白為什麽他爸爸兩年沒洗過澡了。
男人說家裏地好幾天沒擦過，不用換鞋。
張陳玲說好，跟在他後面第一個走進去。
每踩一步，腳底下都黏糊糊的，地板上各種深淺不一的汙漬就像是地雷陣一樣，躲也躲不掉。
再多踩幾步，估計鞋底子都要黏掉了！張陳玲腹誹，合著好幾天沒擦地是一句假話，這地自打盤古開天辟地那天起就沒擦過。
小馬哥扛著助浴設備緊隨其後。
倪越最後一個進門，她默默把手伸進圍裙口袋，掏出一個n95口罩，拆開掛在耳朵上。
三個人哪裏會想到，更強烈的震撼在後頭，剛一走進錢叔叔的房間，他們便徹底傻眼了！
房間大概有幾平米，狹窄幽暗，只有一扇極細的窗子，窗玻璃臟兮兮的，還被厚窗簾擋去一半，幾乎透不進任何光線。
到處都是生活雜物，各種包裝的衛生紙，拆開的沒拆開的快遞箱，又臟又臭的籃球鞋，沾滿泥垢的舊皮靴……
顯然大部分都不是錢叔叔的物品。
而他就瑟縮在墻角的一張單人床上，目測生存空間不足兩平米。床上也堆滿雜物，床品大概很久沒換洗過，緊貼下巴的被子邊緣油黑鋥亮，像是已經包了漿。
張陳玲讓倪越去客廳裝浴缸放水，她和小馬哥留下來做浴前準備。
錢叔叔躺在床上，宛若一具僵屍，隱隱散發著酸腐氣息，他們艱難地將他翻了個身，撩起睡衣，張陳玲嚇得一哆嗦
——他的後半個身子快爛光了！
密密麻麻生滿褥瘡，連那兩瓣壓到幹癟萎縮的屁股上都有，部分褥瘡已經開始潰爛，血肉模糊成一片。
腐臭鉆進鼻腔，加上強烈的視覺沖擊，這比屎尿屁還令人難以忍受。
張陳玲求救般向臥室門口看了一眼，期待倪越能過來遞個口罩——可惜，那個熟悉的身影並未出現，人家倪越正忙著安裝浴缸呢！
轉過臉，目光落在那兩瓣屁股的夾縫處——咦？
“那是什麽？”她指著一個黑色不明物體問小馬哥。
黑乎乎的一塊，像是成年人的中指那麽長，扁扁地壓在那道縫裏。
小馬哥也沒看出來，他從兜裏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，然後伸手去抓。
隨著那個黑色物體一點一點脫離錢叔叔的身體，他們的眼神也從好奇變成驚悚——那是一個已經幹癟的、變形的、壁虎的屍體！
兩個人幾近崩潰。
突然，錢叔叔發出一串微弱的聲響，張陳玲忙俯身湊到他跟前。
仔細一聽，他竟然在道歉：“對不起，對不起……”
想必是在為自己的臟和臭道歉。
張陳玲鼻子一酸，忙輕聲安慰：“錢叔叔，我們先幫您處理一下褥瘡再洗澡啊，您忍著點兒疼。”
好在處理褥瘡是助浴培訓的重要內容之一，大家都熟稔於心。
她從隨身攜帶的工具包裏取出醫療用品，先用醫用棉簽和生理鹽水清洗創口，再用醫用殺菌液體敷料溶解壞死組織，最後在創口上敷上防水貼，防止洗澡時進水。
小馬哥在一旁打下手，處理好褥瘡後，他幫錢叔叔簡單理了下頭發，刮幹凈下巴上殘存的幾根胡茬。
然後照例檢查身體指標，蓋上大浴巾，用擔架擡了出來。
在同樣逼仄陰暗的客廳裏，倪越已將浴缸準備就緒。
剛才一頓操作夢如虎，她熱得順臉淌汗。
錢叔叔的兒子倒是徹底撒手不管了，把他們領進門後，他看都沒看一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。
房門沒關嚴，裏面很快便傳出敲擊鍵盤的聲音，劈劈啪啪的，恨不得分分鐘把鍵盤敲碎，中間還夾雜著難聽的咒罵——他在玩游戲。
三個人小心翼翼將錢叔叔浸入水中。
那對蒼老的眼睛倏地一亮，太久沒洗過澡，他大概已經忘記了身體浸在水裏是什麽滋味。
倪越猜想，這一刻的感受，也許只能用“如魚得水”來形容吧！
可他似乎很難放松身心，不停用微弱的聲音道歉：“對不起，給你們添麻煩了”、“對不起，我身上太臟了”、“對不起，耽誤你們時間了”……
倪越握著他幹枯的手，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。
她有些難過——為他所處的環境難過，更為他的道歉難過。
想必他平時就是這樣向他兒子道歉的——時刻懼怕給別人添麻煩，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，抑或，生存本能。
張陳玲雖柔聲細語地安慰著錢叔叔，可此情此景，她心裏也不痛快。
小馬哥則面色鐵青，腮幫子咬得緊緊的。
這大概是迄今為止，他們洗過的最讓人心碎的一個澡了。
……搓洗完錢叔叔的正面和四肢，大家正要協力將他翻個身，突然，一股濃烈的煙味兒從他兒子房間的門縫底下鉆出，出其不意地鉆進鼻孔。
“咳咳……”錢叔叔最先被嗆得咳了幾聲，不自覺地翻起白眼。
倪越心裏的高壓鍋“轟隆”炸開，她騰一下站起身，一把扯掉口罩。
兩個隊友面面相覷，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就見她像一道龍卷風似的卷進了那個房間。
“你個大傻叉腦子裏想什麽呢，能不能別抽了？！”她帶著哭腔罵道。
話一出口，倪越立刻傻眼了。
她既興奮又害怕。
錢叔叔的兒子從電競椅上一蹦竄起老高，他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， “你在跟誰說話？你再說一遍？”
倪越豁出去了，挺起胸前厚厚的海綿墊給自己壯膽，一字一頓道：“我在跟你說話，你的煙弄得滿屋都是，你爸非常不舒服，請你立刻把煙掐掉！”
“用你管，你他媽是誰？” 男人朝她走過來，一副窮兇極惡的樣子。
說時遲那時快，小馬哥及時沖進房間，擋在倪越身前充當和事佬，“兄弟，有話好好說，不能跟女人動手。”
倪越聽到這話一楞，小馬哥在拉偏架？不幫自己罵那個龜兒子？還暗戳戳貶低女性？
她一生氣又擠到小馬哥身前，開起了機關槍：“我管你怎麽了！你爸都什麽樣了你沒看見嗎，他都快爛在床上了！你還在那打游戲！抽煙！還對我吹胡子瞪眼的，你嚇唬誰？我現在就打電話報警，舉報你虐待老人！”
男人的臉騰地紅了，比他手裏燃著的煙絲還紅，“你說的什麽屁話？我打游戲不就是為了掙錢給他洗澡嗎？不然你以為錢是從哪裏來的？都他媽是我用鍵盤一塊錢一塊錢敲出來的！你一個臭洗澡的不洗你的澡，管什麽閑事？”
邊說邊比劃，煙灰抖了一地。
“他都臭成這樣了，你才想起來給他洗，還有什麽資格理直氣壯？！”倪越聲嘶力竭，“我就是個洗澡的，但這房子裏最臟最臭最惡心的那個不是我，而是你！你就是一個臭氣熏天的畜……“
“倪越！”張陳玲在身後一聲低吼，打斷了她的話，“你不要再說了！”
對於這個不著調的兒子，張陳玲當然也很憤怒。
可是倪越越線了，她犯了服務行業的頭等大忌！
張陳玲並沒有站起身，她仍在一舀一舀地往錢叔叔身上澆水，眼睛卻死死盯住倪越，壓低嗓音喊她：“你趕緊回來，別嚇到叔叔，我們先把澡洗完，其他的事之後再溝通！”
又揚著嗓子對那個龜兒子說：“大家凡事好商好量，吵架動粗解決不了問題的！香煙請盡量掐掉，老人不太舒服哈！”
聽見表姐理性克制的聲音，倪越這才清醒過來，也老實了。
幾分鐘驚險刺激的過山車戛然而止，雙腳落回地面。
她默默轉身回到浴缸旁，再次握住了錢叔叔的手。
他瞪大業已發黃的眼珠，艱難地聚焦，鎖定倪越的臉，想將她看個仔細。
嘴裏咕噥著：“小姑娘，對不起……”
口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了下來，倪越連忙用紙巾去擦，不料下一秒，兩行眼淚也沿著他皺巴巴的眼角汩汩流出。
倪越鼻子一酸，也哭了。
淚珠不受控制地滾落，雨滴一般落在浴缸裏，砸出一個又一個漣漪。
……錢叔叔的兒子卻上頭了，罵罵咧咧地要跟倪越把事情掰扯清楚，小馬哥用力將他推回到電競椅上，然後回手關上房門。
姐妹倆聽見兩個男人在房間裏激烈爭吵，可很快，錢叔叔的兒子便沒了動靜，小馬哥拉開門走了出來。
張陳玲一歪頭，從門縫裏瞥見那龜兒子極不情願地掐掉了香煙。
回家的路上，三個人都一聲不吭。
車裏的氣壓極低。
車子在襄陽南路剛一停穩，倪越便打開車門蹦了下來，既沒像往常一樣跟小馬哥道別，也沒等張陳玲一道。
她自顧自跑回家，直奔自己房間，反手鎖上房門，趴在床上抽泣起來。
……
一個小時後，她腫著眼睛走出來。
張陳玲正坐在餐桌旁，更新客戶數據表。
聽見倪越的腳步聲，眼皮都沒擡一下，四兩撥千斤似的輕聲問：“哭夠了？”
倪越哼了一聲，不想理人。走過來打開冰箱門找吃的。
看見裏面赫然放著兩個外賣盒：涼拌牛肉和涼皮。
表姐的聲音從身後幽幽傳來：“我剛叫的外賣，哭太久消耗體力，吃點牛肉補補吧！”
倪越鼻子一酸，她刻意偽裝的硬殼就這樣輕輕被擊碎……
想落淚，轉念又憋了回去。
她出外賣盒放到餐桌上，然後一扭屁股坐到張陳玲身旁，小聲道歉：“對不起，表姐，今天那個錢叔叔實在太可憐了，我一時沒忍住……”
“哎，你呀！”張陳玲重重嘆了口氣，“你覺得他兒子那個德行，你能改變得了他嗎？你以為他不知道他爹什麽樣嗎？你罵他那兩句，搞不好他回頭會把氣撒在他爹的身上！我們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，這麽簡單的道理，你還不明白？”
看著表姐那張不怒自威的臉，倪越第一次感覺到了敬畏，她嘴角抽動兩下，不敢出聲。
張陳玲拿起手邊的保溫杯，喝了一口倪越早上給她泡的枸杞菊花茶，潤了潤嗓子，又說：“倒不是說你完全做錯了，可有些事，我們或許可以用更好的辦法去解決；有些話，你說不合適，我說也不一定合適，我們可以私底下先商量一下，然後叫小馬哥去說；有些話當面說不一定合適，我們可以事後在電話裏提點一下，你覺得呢？”
“你說的都對！”倪越發自內心表示認同。
“而且，你不要跟小馬哥慪氣，他絕對像你一樣是個正直善良的好人！”
倪越一臉懊惱，連忙否認，“我倒也沒跟小馬哥慪氣……”
“你知道嗎，小馬哥告訴我，剛才在房間裏，他把手機裏的褥瘡照片懟在那個傻叉的臉上，又擼胳膊挽袖子秀了下肌肉，不然那個傻叉也不會把煙掐掉！”
聽到這話，倪越開心了。
其實她剛剛也反思過，即便自己是有理的一方，這樣強勢介入客戶的家務事始終是不妥的，剛才萬一打起來，搞不好小馬哥會最先掛彩，那自己豈不是拖累了隊友！
“還有，”張陳玲拿起手機，給她看通話記錄，“你剛才哭得正high的時候，我聯系了錢叔叔家所在的街道居委會，向他們反映了剛才的情況……”
倪越的臉囧得通紅，表姐總是悶聲幹大事。
轉念一想，還是不太放心，“居委會大媽能有多大的威懾力？不如直接報警？”
“你你你又來了……我們以啥理由報警？兒子不孝害老人家生了褥瘡？還是他抽煙不關門？還是不愛打掃衛生家裏像豬圈？這幾條哪條屬於違法犯罪行為？民警來了最多教育兩句，也不能把他抓起來勞改……”
的確，沒人有資格充當道德警察。
“你也別小瞧居委會，其實他們對他家的底細門清，說這位錢叔叔是退伍軍人，老伴去世得早，他沒生病之前，家裏幹凈得很，床上的被子都疊得像豆腐塊似的，後來生病了就不能自理了，他兒子原本也是高級寫字樓裏的打工仔，前幾年失業了，一直沒找到工作，整天呆在家不出門，精神越來越不正常……他們說以後會加強對他家的關註，這幾天就安排人上門看看。”
也只能這樣了，他家下一次助浴，不知道是猴年馬月，估計也不會再找上善若水，以後想跟進都難了。
想到這裏，倪越垂頭喪氣。
“我們先跟居委會保持聯系吧，他們整天處理這些事，個個都是人精，多去他家看看也許能有所突破……”
張陳玲邊說邊劈裏啪啦更新著表格的備註欄：【臟亂臭，居委會跟進ing……】
餘光看見倪越在一旁低頭耷拉膀子，她不禁啞然失笑。
她當然知道，倪越今天之所以會如此憤怒，除了悲天憫人的樸素價值觀，還有另一個原因，就是倪越在錢叔叔的身上看見了自己——那個渺小的、不被愛的、被忽視的、被損害的自己。倪越挺身而出，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在捍衛她自己。
痛苦投射在別人身上，比在自己身上更難熬。
張陳玲當然能夠感同身受，她也有過類似的經歷：
剛來上海那年，她托人介紹進了一個廠子做廠妹，沒幾天就看見同宿舍的工友被工頭欺負，她便站出來與工頭理論，沒想到以卵擊石的代價是慘重的，她當即被開除了，那天她夾著鋪蓋走出工廠大門，口袋裏只剩幾十塊錢。可就在前幾天，為了進那個廠子，她塞給介紹人五百塊介紹費。
那時的她，比倪越更加沖動、莽撞，和悲情。
……
張陳玲輕嘆一聲，將錢叔叔的這行格子塗成淺藍色，然後點擊保存，關上電腦。
轉過身，像安撫小狗一般，輕輕揉了揉倪越的腦袋，語氣異常溫柔，“你今天罵得很好，下次別罵了……”
不料，倪越竟“哇”一聲嚎啕大哭起來。
眼淚像被扯斷線的珠子，劈裏啪啦掉得到處都是，她邊哭邊幹嘔，比剛才在自己房間裏還要聲嘶力竭。
張陳玲傻眼了，連忙拿紙巾幫她擦淚，“怎麽了這是，事情都已經翻篇了，怎麽又哭上了”
半晌，倪越才平靜下來，抓著紙巾輕聲啜泣，“表姐，其實，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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